菠蘿油與菠蘿包的由來:一塊黃油與一份餐牌的距離
名字裡沒有菠蘿
打開茶餐廳的餐牌,「菠蘿油」三個字通常跟奶茶、蛋撻擠在同一欄。但菠蘿包裡沒有菠蘿,菠蘿油裡也沒有菠蘿——這在本地幾乎不算冷知識,卻值得認認真真記一次。
香港非物質文化遺產資料庫對菠蘿包製作技藝的記述很直接:這些麵包經烘焙後,表面凹凸、呈金黃色,形似菠蘿,因此被稱為菠蘿包,材料與菠蘿無關。命名來自眼睛,不來自配方。一種食物以它長得像什麼來命名,而不是以它用了什麼來命名,在本地飲食裡不算孤例,只是菠蘿包把這件事做得最徹底。
冰室、餅房,與一次中西合流
菠蘿包的來歷,官方記述把它放進戰後香港的物質條件裡。1950年代,由於戰後的香港物資短缺,冰室應運而生,提供較便宜的西式食品。到了1960年代,本地冰室仿傚西式酒店設置餅房,售賣價格較便宜的港式麵包,其中包括菠蘿包。
關鍵在那句「仿傚西式酒店設置餅房」。冰室賣的是西式食物的本地版本,做出來的方法卻不完全是西式的:冰室以中式合桃酥的做法來製作甜味脆皮,搭配西式小餐包作為包身。合桃酥是中式餅食裡那路鬆脆、油潤、一咬掉渣的做法;西式小餐包則是柔軟、帶酵母香氣的甜麵團。兩者本來分屬兩套體系,被併在同一個麵包上,就成了菠蘿包。
所以菠蘿包不是「加了東西的餐包」,而是兩套做法的拼接:上面是餅,下面是包。這也解釋了菠蘿包最難做的其實是接口處——脆皮要脆而不硬,包身要軟而托得住,兩者的油份與水份走向並不相同。
兩道工序
菠蘿包主要由脆皮和包身兩部份組成,製作上也是兩道工序。
脆皮的材料包括豬油、牛油、奶粉或花奶、雞蛋、低筋麵粉、糖、臭粉或梳打粉、泡打粉。焗製脆皮的要訣是在製作粉團時加入豬油,現在也有麵包師傅加入臭粉或梳打粉,使粉團烘焙時裂開,形成形似菠蘿的脆皮。那個「菠蘿紋」不是畫上去的——梳打粉受熱產氣,粉團表面被撐開,裂成不規則的網狀,坑紋就自然生成了。脆皮於放入焗爐前,師傅會在其表面塗上蛋漿,為其上色,使其烘焙後變成金黃色脆皮。
包身則是甜麵團,以豬油、高筋麵粉、水、乾酵母、糖、雞蛋混合而成。麵包師傅會將麵糰搓揉至起筋,並排出空氣,然後按包的大小尺寸分割麵團,讓其發酵。在發酵完成的麵團上放菠蘿皮,並塗上蛋液,再進行烘焙。
順序很要緊:包身先發酵定型,脆皮才蓋上去。反過來的話,脆皮會被發酵中的麵團頂穿,或者被拉得太薄。
資料庫還記了兩樣舊時的做法。昔日的麵包師傅是用「碌花車仔」在麵包皮上壓出坑紋;此外,在1970年代前,師傅會用槐花製作麵包種,幫助發酵。前者是手工壓紋,後者是就地取材的天然麵包種,兩樣都跟今天靠梳打粉讓脆皮自然裂開的取徑不同。做法在變,形狀的標準沒怎麼變。
一塊黃油的距離
菠蘿油不是另一種包,而是一種吃法。部分冰室、茶餐廳會在新鮮出爐的菠蘿包中夾上冰凍厚切牛油,讓「菠蘿油」也成為地道美食。
這句話裡有兩個條件:包要新鮮出爐,牛油要冰凍厚切。熱包遇冷油,牛油在包身餘溫裡半融不融,鹹味滲進甜麵團,脆皮的甜與牛油的鹹在口中分開又合攏。菠蘿包與菠蘿油之間,材料相同,差別只是溫度與時機——距離就在那一塊黃油上。
所以菠蘿油的關鍵不在於「外加一塊牛油」,而在於熱與冷的落差。包不夠熱,油化不開;油不夠凍,就只是塗了牛油的包。它的狀態維持得短,出了爐頭很難複製,這大概是它始終跟「新鮮出爐」四個字綁在一起的原因。
清單上的編號
菠蘿包製作技藝已收錄於「香港非物質文化遺產清單」,編號 5.34。香港公共圖書館曾以香港飲食非遺與中華文化為題舉辦講座,把港式奶茶、菠蘿包和蛋撻並列,指出相關的製作技藝已經收錄於清單,彰顯珍貴的歷史、文化價值;講座並稱菠蘿包是文化融合的結晶。
「文化融合」在菠蘿包身上不是修辭。中式餅食的做法、西式麵包的結構、戰後冰室的經營條件,三件事疊在一起,才有這個包。列入清單的是「製作技藝」本身,不是某一間店的出品,也不涉及它好吃與否。
數字不能對號入座
食物安全中心於 2026 年 7 月 27 日公布麵包鈉含量風險評估研究結果。是次研究從零售層面搜集了共 112 個非預先包裝麵包樣本,測定鈉含量;研究涵蓋 12 種麵包,包括比高包、牛油排包、芝士包、雞尾包、牛角包、法式麵包、菠蘿包等。這 12 種公眾較常食用麵包樣本的平均鈉含量為每 100 克 320 毫克。研究中「高鈉」的界線,是每 100 克多於 600 毫克。
要說明白的是:320 毫克是這 12 種麵包的合併平均,不是菠蘿包單獨的數字。菠蘿包只是被納入這次研究的 12 種麵包之列。把合併平均當成某一款麵包的含量,是很常見的誤讀。
麵包本來不是零鈉的食物,而豬油、牛油帶來的主要是脂肪而非鈉。真要計較一份菠蘿包的鈉,得看它單獨的化驗數字——那不在本文能引用的範圍之內。記下這一點,是因為菠蘿包夠日常,日常的食物最容易被順手套上不屬於它的數字。